后半夜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石林上空筛面粉。雨丝落在石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灯盏上,把火苗打得跳了跳。有几盏灯灭了,紫曜半夜起来重新点上的,打着伞一盏一盏地点,点到最后一把伞都湿透了。
小桑被雨声吵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沙沙声,念在她怀里拱了拱,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又睡着了。她睁着眼睛望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听着雨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紫金山,下雨天月漓就不让她出去,她蹲在门口看雨,看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好慢,现在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天亮了,雨还没停。小桑穿上衣服,拿起弓,推门出去。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走到空地,靶子被雨淋湿了,红心洇开一小片,像一朵模糊的花。她搭箭,拉弓,瞄准,松手。箭飞出去,穿过雨幕,扎在靶心旁边,偏了半指。雨水淋在弦上,滑滑的,握弓的手也滑。她又射了几箭,偏得厉害,果断收了弓,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叔父坐在门口的石头上,面前摆着那几盏修好的灯,灯都点着,火苗在雨中跳着,没有灭。他披着一件灰白色的外袍,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他没有进屋,就那么坐着,望着雨中的石林。
“前辈,您怎么不进去?淋湿了会生病。”小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叔父摇头:“不会。神灵不生病。”
小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她还是觉得淋雨不好。“那您在看什么?”
“看雨。”叔父说,“混沌海里没有雨。我第一次看见雨,是他造的。他造了第一个世界,下了第一场雨。我站在雨里,淋了很久。他说,你不怕淋湿?我说,不怕。他说,那你继续淋。他就走了。”
小桑听着,忍不住笑了。她想象不出父亲说“那你继续淋”的样子,但叔父说得这么具体,应该是真的。
远处,母打着伞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走到叔父面前,把粥递给他,然后把伞举在叔父头顶,帮他挡雨。“喝粥。”叔父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白粥,什么都没放,淡淡的。他喝得很慢,眼睛一直望着雨中的石林。
母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围裙搭在膝盖上挡雨。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粥的喝粥,打伞的打伞。小桑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下雨天也挺好的。
戮来了。他没打伞,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往下滴。他走到叔父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递过去。叔父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喝了一小口。“辣的。”他把酒壶还给戮。
戮自己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蹲在叔父另一边。三个人并排坐着,淋雨的淋雨,打伞的打伞,喝粥的喝粥,喝酒的喝酒。小桑蹲在他们面前,抱着弓,看着他们,觉得这个画面可以画下来。但她不会画画,只能记在脑子里。
“戮,你以前淋过雨吗?”叔父问。
戮想了想,说:“淋过。”
“第一次淋雨,什么感觉?”
戮沉默了一会儿,说:“凉。但不讨厌。”
叔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雨渐渐小了。从细细密密变成稀稀拉拉,从稀稀拉拉变成点点滴滴,最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石林上,把湿漉漉的石头照得亮晶晶的。叔父抬起头,望着那道阳光,眯起了眼睛。
“晴了。”他说。
母把伞收了,抖了抖上面的水,靠在石头上晾着。小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跑去看那片种花的土地。泥土被雨水浇透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但还不见芽。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但她知道,种子在下面喝水,喝饱了就会发芽。
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小桑旁边,也盯着那片土地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她有点失望。
“姐姐,花什么时候长出来?”
小桑想了想,说:“快了。再等等。”
念“哦”了一声,站起来,跑去找守玩了。
小桑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准备去练箭。转身的时候,看见叔父已经不在门口了,母也不在。那几盏灯还在,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没有灭。她走过去,看了看那些灯,灯盏里的油还有大半,灯芯烧得正旺。她伸手拨了拨其中一盏的灯芯,火苗跳了一下,更亮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小桑背着弓走过去,看见母在切萝卜,叔父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葱,正在掐葱根。月漓在灶前炒菜,霜在烧火,羽在摆碗筷。一切都和每天一样,但因为下过雨,空气里多了一股湿润的泥土味,闻着很舒服。
“小桑,去叫戮吃饭。”月漓头也不抬。
小桑跑出去,在空地上找到戮。他正在收靶子上的箭,一支一支拔下来,检查箭羽,插回箭壶。动作很慢,很仔细,和每天一样。雨水顺着箭杆往下滴,他把每支箭都擦干了再插回去。
“戮前辈,吃饭了。”
戮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支箭插好,背起箭壶,和小桑一起往厨房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望着远处叔父的石屋。那几盏灯还亮着,在阳光下显得很淡,但他知道它们亮着。
“戮前辈,您在看什么?”
“看灯。”戮说,“叔父修的灯,比新的还亮。”
小桑也看了一眼那些灯,火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们亮着。就像父亲留下的那团金光,在归墟里很暗,但它亮着。只要有人记得,它就永远不会灭。
中午吃饭的时候,叔父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碗白粥。他先喝了粥,然后才开始吃菜。每样菜都尝了,吃到清蒸鱼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了一句:“这个鱼,今天不腥。”
“放了姜。”月漓说。
叔父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
念蹲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根排骨在啃。她啃完一根,又拿了一根,啃了两口,又跑到叔父面前,把排骨递给他。叔父低头看着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
“好吃。”他说。
念笑了,跑回去继续啃下一根。
小桑看着叔父手里那根被啃了一半的排骨,笑了。她发现,叔父吃念啃过的排骨已经成了习惯。念给,他就吃;念不给,他也不主动要。但每次吃,都说好吃。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吃,但叔父说是,那就是。
吃完饭,小桑帮月漓收拾碗筷。叔父被母扶着回到石屋,靠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天已经彻底晴了,云散了大半,露出蓝蓝的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阿妹。”叔父叫她。
母走过来,坐在床边。
“花什么时候能开?”
母想了想,说:“快了。你种下去才两天。”
叔父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关于花的梦。
母给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天。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像玉一样。
窗外,石林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虽然是白天,但灯亮着也不觉得多余,反而给石林添了一层暖色。
小桑抱着念往回走,念趴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她走到那片种花的土地前,停下来,蹲下看了一眼。泥土还是湿的,颜色很深。她仔细看了看,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白点,很小,像针尖一样,从泥土里钻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芽。
虽然很小,但它是芽。
她站起来,抱着念继续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土地。白点太小了,站在远处根本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泥土下面,在阳光下面,在雨水的滋润下,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长。
春天到了。
花快开了。
本章 第367章 雨中听旧事,云开见新芽 来自 长生山 的《射雕之我为仙帝,当镇压此世》。烟雨文学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本章共 2771 字 · 约 6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烟雨文学网 - 提供海量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 内容来自互联网
如有版权问题,请发邮件至 [email protected] 即可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