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只是有些紧张,手指松松地圈着她的手掌。
现在他的手指收紧了些,拇指贴着她的虎口,四指扣住她的手背——那是军中的握刀手势,刀柄在手,随时可以翻转手腕格挡。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牵着他走下台阶,走进了广场。
广场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们退到两旁,并不拥挤推搡,只是安静地、整齐地后退,像潮水从中间分开。
林卿语从他们中间走过,看见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发自心底的、近乎感恩的笑。
有人朝她合十行礼,有人朝谢凛鞠躬,有人甚至跪下来,额头贴着青石地面,嘴里念念有词。
她听见了那些低语。
“青衣神保佑……”
“被选中的人来了……”
“圣餐的见证者……”
“青衣神的器皿……”
每一个词都让她胃里翻涌。
她抬起头,看见广场中央那座高台。
昨夜似乎又加高了一层,如今足有两丈高,台基是新砌的青石,石缝里的灰浆还没有干透。高台四角挂着的黄色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幡旗上画着的黑色符号扭曲盘旋,在日光下像蜈蚣一样蠕动。
高台正中央摆着一把宽大的、扶手雕刻着蛇纹的石椅,椅背上覆着一块白色的绸缎,绸缎上用银线绣着一个巨大的符号。
和姜灵素白袍上绣的那些符号一样,只是放大了许多倍。
石椅前方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铜盘、一柄玉刀,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葫芦。
姜灵素走到高台下,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的数千人,张开了双臂。
白袍在山风中鼓荡起来,银线刺绣在日光下迸射出万千细碎的光芒。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迷醉和狂喜之间的表情,整个人像一尊被风灌满的白瓷瓶,轻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离地飞升。
广场上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几千人同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幡旗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山林里鸟雀振翅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姜灵素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风把她的声音研磨成了极细的粉末,均匀地洒在了每一个人身上。
“青衣神的子民们。”
她睁开眼睛,目光从广场上扫过,嘴角的笑容温柔而慈悲,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失散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
“今天,是青衣神降临人世的日子。你们从越州、从衢州、从严州、从四面八方赶来,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只为亲眼见证这一刻。青衣神看得见你们每一个人,看得见你们的虔诚,看得见你们的苦,看得见你们心里那团烧了太久太久的火。”
广场上有人开始啜泣。
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人,上百个人,同时发出那种压抑的、颤抖的哭声。没有人号啕大哭,他们咬着嘴唇,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像是要把身体里积攒了半辈子的苦水全部倒空。
姜灵素的声音继续响着。
“你们在尘世里受苦。种田的被官府盘剥,经商的被税吏欺压,做工匠的干一辈子也买不起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你们的儿女吃不饱饭,你们的爹娘看不起病,你们跪遍了庙里的菩萨,磕破了头,烧尽了香,可有人管过你们?可有人看过你们一眼?”
哭声更大了。有人跪下去,有人抱住了身边的人,有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有。”姜灵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像一柄刀从绸缎里抽出来,“没有人管你们。因为那些庙里的神,是富人的神,是官老爷的神,是骑在你们头上的人的神。他们的神不会管你们的死活。但青衣神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将双臂收拢,双手交叠按在自己胸口。
“青衣神自己就是受苦的人。青衣神在成神之前,和你们一样被人欺压,被人凌辱,被人当作脚下的泥。所以青衣神知道你们的苦。所以青衣神来到世上,不是为了享受香火供奉,是为了把你们从苦海里捞出来。”
她的声音又降下来,变得柔软,变得温暖,像一只覆在额头上的手。
“你们喝了青衣神的圣水,就不再是尘世里孤零零的人了。你们有了兄弟姐妹,有了遮风挡雨的家。病了有人照顾,饿了有人分食,死了有人收殓。你们不再是田里的牛马,不再是官府账本上的数字,你们是青衣神的孩子。”
广场上的人已经跪成了一片。
几千个人跪在青石地面上,膝盖撞击石头的闷响连成一片,像平地突兀的闷雷。
姜灵素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那些人心上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她不是在布道,她是在收割。
收割那些被生活碾碎了尊严的人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然后将它们重新捏合成一种狂热的、盲目的、愿意为之赴死的信仰。
林卿语站在高台下,一动不动。
她的手被谢凛握着,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谢凛的嘴唇抿得很紧,脸上那种孩子气的茫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压抑的沉默。
他的目光没有看姜灵素,而是落在高台东侧的悬崖方向。
那是他坠崖的地方。
姜灵素的声音忽然转向了他们。
“今天,青衣神选中了一个人,作为降临世间的容器。这个人曾经是青衣神的敌人,他带着刀剑来到青云山,想要毁掉青衣神的道场。但青衣神没有惩罚他,反而选中了他。因为青衣神慈悲,青衣神要让所有人看见——即便是敌人,只要愿意正视自己的罪孽,青衣神也会接纳他。”
几千双眼睛再次落在谢凛身上。
姜灵素从高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谢凛面前。她的白袍拖在青石地面上,像一片流动的雪海。她站在谢凛面前,微微仰起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她的姿态却像是俯视。
“世子,”她伸出手,手掌摊开向上,五指并拢,指尖微微翘起,是一个邀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谢凛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悬崖方向收回来,落在姜灵素脸上。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孩子气的抗拒,眉头皱着,嘴巴抿着,脑袋微微后仰,像一个被陌生人搭话的孩童。
“我不要。”他说,声音很大,带着赌气的腔调。
广场上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姜灵素的笑容不变,手掌依然摊开着,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世子不去,青衣神怎么会降临呢?青衣神不降临,世子的伤怎么会好呢?”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包裹在糖衣里的、隐隐的压迫。
谢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看林卿语,目光里带着询问,像一个拿不定主意的孩子在向亲人求助。
林卿语看着他,握了握他的手。“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谢凛能听见。但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三下——重、轻、重。
谢凛眨了眨眼。他松开她的手,跟着姜灵素走上了高台。
姜灵素引着他在石椅上坐下。石椅很宽大,谢凛坐进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吞没了一半,双手搭在雕刻着蛇纹的扶手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那身林卿语早上替他换上的深青色锦袍,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姜灵素站在他身侧,从供桌上拿起那只通体雪白的葫芦。她拔开葫芦塞子,将里面的液体倒进铜盘里。液体是无色透明的,但在倒出的那一瞬间,林卿语闻到了一股气味。
那种气味和道观里弥漫的甜腻不同,是一种更冷、更尖锐的气味,像薄荷和铁锈混合在一起。
姜灵素将铜盘端到谢凛面前,用手指蘸了里面的液体,点在他的额头上、眉心之间、左右太阳穴、喉结正中,然后是双手的掌心。
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句低沉的呢喃,那是林卿语听不懂的语言,音节短促密集,像石子一颗一颗砸进水里。
广场上的人开始吟唱。
他们齐声发出一种单调的、重复的声音。
没有歌词,只有音节。
呜——嗡——呜——嗡……
几千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音调越来越低,频率越来越慢,像一口巨大的铜钟在水底被敲响,声波穿过水层传上来,变得沉闷而扭曲。
林卿语的太阳穴开始跳。
那种声音让她想起了一个东西。谢凛在轿子里描述过的,那些信徒围着被绑在柱子上的人,一边分食一边磕头时嘴里发出的声音。
谢凛坐在石椅上,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
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安。然后是恐惧——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不是他之前装出来的那种孩子气的害怕,而是瞳孔放大、面色发灰、嘴唇开始颤抖的那种恐惧。
他的手指攥紧了石椅的扶手,指节白得像要从皮肤底下刺出来。
姜灵素放下铜盘,拿起了供桌上的玉刀。
那是一柄通体碧绿的短刀,刀身不过巴掌长,刀尖却很尖利,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握着刀,转身面对广场上的人群,将玉刀高高举起。
吟唱声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几千个人同时将音调拔高,从喉咙深处的呜咽变成了尖锐的嘶喊,像几千根针同时刺穿了空气。
然后戛然而止。
安静。
姜灵素转过身,走到谢凛面前,玉刀的刀尖抵在他的眉心,顺着鼻梁缓缓下移,划过嘴唇,划过下巴,划过喉结,最后停在他胸口正中的位置。
刀尖刺破了衣料,一点殷红洇了出来。
谢凛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开,像是要喊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林卿语从未见过的愤怒神色。
一种被压在深水里太久太久、终于破开水面时的愤怒。
姜灵素没有看见。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玉刀的刀尖上,口中呢喃着那种短促密集的音节,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骤然降落的雨滴猛烈地敲打瓦片。
刀尖又往下压了一分。
谢凛闭眼再睁眼的瞬间,瞳孔便在这一瞬完成了聚焦,快得几乎看不见过程。
日光落进那双眼睛里,被瞳仁深处的某种东西吞进去,没有折射出任何光彩来。
姜灵素的玉刀还抵在他胸口。刀尖刺破衣料的那一点殷红正在扩大,在深青色的锦袍上洇出一个铜钱大小的圆。
她看见那双眼睛后,手上的动作停下了。
那只握着玉刀的手腕被谢凛扣住了。
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抬的手,就连姜灵素自己都没感觉到他的动作。
只是忽然间,她的手腕上多了一只手的重量,轻得像一片落叶搭上来,却重得她动弹不得。
谢凛低下头,看了看胸口那点血迹。然后他抬起头,对姜灵素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姜灵素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不凶恶,也不狰狞,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像一个人蹲在蚁穴旁边,看着蚂蚁们忙忙碌碌搬运食物时脸上会有的那种笑容。
“你这刀,再往下一寸,就是心脏。你知道心脏被刺穿是什么感觉吗?”
姜灵素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能说出话来。
“血从胸口里涌出来的时候,是温的,但你感觉不到温,你只会觉得冷。从胸口开始冷,冷到指尖,冷到脚尖,冷到你觉得连骨头都冻成了冰碴子。然后才是黑。从视野边缘往中间蔓延的黑,像有人拿墨汁从你的眼睛四角往里泼。”
广场上安静得如同坟场。
姜灵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那种从始至终挂在她嘴角的、温婉从容的笑容,像瓷器上的釉面一样,啪地碎了一道口子。她看着谢凛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个举着刀、僵在原地、面色发白的女人。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松开了玉刀。
精致的短刀从她指尖滑落,磕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弹了一下,滚到供桌底下去了。姜灵素双手交叠按在胸口,弯腰,屈膝,额头贴着青石地面,整个人伏了下去。白袍铺开在石台上,像一朵被碾碎的白花。
“恭喜青衣神降世!”
本章 第137章 神降 来自 芳踪难觅 的《娇娘二嫁:年下世子宠妻无度》。烟雨文学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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