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冬,清河县却难得迎来了一个暖阳高照的午后。冰雪消融,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敲击着青石板,仿佛在演奏一曲冬日的终章。县衙二堂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却也烘得人有些懒洋洋的。
陆明渊端坐案后,正批阅着关于冬修水利进展的文书,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沉稳的沙沙声。沈清漪坐在窗下,安静地翻阅着一本新近整理好的医案,偶尔提笔添注几句心得。雷震则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看似在打盹,耳朵却灵敏地捕捉着衙内衙外的任何异动。玲珑百无聊赖地擦拭着她那套宝贝暗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一切显得平静而寻常,仿佛之前数月的惊涛骇浪都已远去,只剩下这岁月静好的衙署日常。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和车轮轱辘声打破了。声音在县衙大门外停下,随即传来衙役的喝问与来人的应答声,似乎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
雷震猛地睁开眼,眼中睡意全无,他侧耳听了片刻,粗声道:“大人,外面来了队北边来的商队,风尘仆仆的,看着有点急。”
陆明渊笔下未停,只淡淡道:“年关将近,南北商队往来频繁,亦是常事。着人按规矩查验便是。”
“是。”雷震应了一声,正要吩咐下去。
却见主簿拿着一份刚刚递进来的通关文引,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异样:“大人,是来自北地朔风关的商队,带队的是个老相识,‘茂源行’的赵掌柜。他们……他们想求见大人,说是有要事禀报。”
“茂源行赵掌柜?”陆明渊抬起头,他对这个常年行走于北地与中原的商人有些印象,是个稳重本分的老行商,“他有何要事需直接见本官?”
“老朽也不知详情,”主簿摇头,“但那赵掌柜面色惶急,不似作伪,只说事关重大,必须面陈大人。”
陆明渊与沈清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虑。朔风关,乃北方边境重镇,距此千里之遥。一支边关商队,不去州府,反而直奔他这清河县令,所为何事?
“请他们去偏厅说话。”陆明渊放下笔,站起身。
偏厅内,炭火稍弱,带着一丝北地特有的干冷气息。赵掌柜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汉子,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此刻更是眉头紧锁,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惧。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面带疲色的伙计。
一见陆明渊进来,赵掌柜立刻带着伙计扑通跪下,声音带着颤抖:“草民赵德柱,叩见青天大老爷!”
“赵掌柜请起,不必多礼。”陆明渊虚扶一下,在主位坐下,沈清漪则安静地坐在他下首稍远的位置,雷震和玲珑侍立一旁。“听闻赵掌柜有要事?”
赵掌柜站起身,却依旧躬着身子,语气急促:“回大人,草民……草民刚从朔风关回来。这一路上,心里实在是不踏实,有些事……有些事憋在心里,不敢跟别人说,思来想去,只能来禀报大人您!”
“哦?”陆明渊神色不变,“何事让赵掌柜如此不安?但说无妨。”
赵掌柜咽了口唾沫,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惊惧之色更浓:“大人,朔风关那边……近来不太平啊!邪性得很!”
“如何不太平?如何邪性?”陆明渊追问。
“首先是军械!”赵掌柜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草民常年往来,跟关内军需官也有些交道。可最近这半年,感觉……感觉守军手里的家伙事儿,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雷震闻言,浓眉一挑,忍不住插嘴道:“家伙事儿不对劲?是刀不够快还是弓不够硬?”
“都不是!”赵掌柜连连摆手,“是……是数量,还有成色!以前交接补给,都能看到堆得满当当的制式军械,寒光闪闪的。可这次去,库房里看着就有些空落落的,领到手的兵器,也有些……有些像是用了很久的旧货,甚至还有些……锈迹!这怎么可能?朝廷每年拨付的军械钱粮可不是小数!”
陆明渊眼神微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或许是日常损耗,或是你多心了?”
“一开始草民也这么想!”赵掌柜急道,“可后来……后来守军的状况更奇怪!”他脸上露出近乎恐惧的表情,“关里好些兵爷,都得了怪病!不是拉肚子就是浑身无力,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军营里药味就没断过,可好像总不见好。更有甚者……有人说夜里在城墙上看到过影影绰绰的‘鬼兵’,专门偷军械!”
“鬼兵偷军械?”玲珑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嗤笑一声,“赵掌柜,您这说的是志怪小说吧?”
“玲珑!”陆明渊低斥一声,示意她噤声。他看向赵掌柜,语气沉稳,“赵掌柜,军中疫病或有发生,至于‘鬼兵’之说,恐是谣传,或是有人装神弄鬼。”
“大人!草民起初也不信啊!”赵掌柜几乎要哭出来,“可……可草民的一个远房侄子就在关里当个小校尉,他私下跟草民说,军中确实丢过几批崭新的弩机和箭矢,查来查去都查不出名堂,不是鬼兵,难道还能是……?”他没敢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一直安静聆听的沈清漪,此刻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医者的敏锐:“赵掌柜,你可知那些患病兵士,具体有何症状?除了无力、面色蜡黄,可有发热、呕吐、或是皮肤出现异常斑点?”
赵掌柜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发热好像不明显,呕吐……有的有,有的没有。斑点……对了!我侄子好像提过一嘴,说有几个严重的,手臂上好像有些……不太明显的暗红色点子,像……像被细沙硌过似的,但又不是。”
“暗红色点子……像细沙……”沈清漪喃喃重复了一遍,秀眉微蹙,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而坐在主位的陆明渊,在听到“军械异常”、“怪病”、“暗红色点子”这几个词串联起来时,心中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卷六“鬼童索命录”中,那个被囚禁在毒瘴密室、身上带着军械坊标记烙印的孩子,以及当时接触到的、关于某种罕见毒物的记载!
他记得,那毒物发作时,初期症状便是乏力、食欲不振,严重者皮肤会出现细微的、如同落日余晖映照下沙砾般的暗红斑点!其名便唤作——“落日沙”!
当时那孩子所中之毒尚浅,且病因复杂,并未引起足够重视。可如今,相似的病症,竟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边境守军身上?而且规模似乎不小?
军械异常流失,守军集体染上疑似“落日沙”的怪病……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是巧合,还是……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陆明渊的脑海——卷六那个军械坊的标记,那些来路不明、最终流向成谜的军械,难道它们的终点,或者说,它们被“窃取”的目的地,竟是这北方的边境重镇朔风关?而守军的怪病,是否正是与此有关?
他感觉仿佛触摸到了一张无形大网的边缘,而这网的中心,似乎隐隐指向某个他一直在追查的、权势滔天的方向。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对赵掌柜道:“赵掌柜,你所言之事,本官已知晓。此事关系重大,切勿再对外人提起。你们一路辛苦,先在县里安顿下来,好好休息。”
赵掌柜见陆明渊神色凝重,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连忙躬身:“是是是,草民明白,绝不敢乱说!多谢大人!”这才带着伙计,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偏厅内,一时陷入了沉寂。
雷震率先打破沉默,瓮声瓮气道:“大人,这赵掌柜说的……靠谱吗?又是闹鬼又是怪病的,听着咋那么玄乎?”
玲珑也撇撇嘴:“就是,说不定是他们自己看花了眼,或者以讹传讹。”
沈清漪却轻轻摇头,神色严肃:“雷捕头,玲珑,赵掌柜所言军械之事或可存疑,但关于兵士的病症描述……尤其是那‘暗红色点子’,与我曾在一本古籍上所见的一种名为‘落日沙’的毒物症状,颇有几分相似。若真是此毒,绝非寻常疫病可比。”
陆明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屋檐下滴落的雪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温暖安逸的表象,直抵北方那风雪弥漫的边关。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朔风关乃北方门户,若有闪失,非同小可。军械异常,守军怪病……无论哪一件,都绝非小事。更何况,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恐怕……绝非巧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沈清漪、雷震和玲珑:“我们或许,需要去亲眼看看了。”
边城异动的模糊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看似安宁的清河县衙,激起了第一圈涟漪。而陆明渊心中那根因父亲冤案、因靖王阴影而始终紧绷的弦,被再次重重拨动。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悄然弥漫开来。
本章 第394章 边城异动传清河 来自 沉默打字机 的《红妆断案:我与状元大人的探案日》。烟雨文学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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