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启五年春啼

天启五年，三月末，云南临安府己是莺飞草长，朱明初见。

府城外，波光粼粼的水田将宽广的坝子分割成无数小方块，许多一大一小的黑点于其中往复，将春末的温热阳光撞成七彩碎片。那是农人们在驭使水牛耙地。间有青烟袅袅，却是农人们忙里偷闲升起的地火——燃料就是前几日敷田埂时铲下来的杂草，一来烧死藏在草里的虫豸，二来化草为灰撒到田里是上好的肥料，三来烧上几个番薯，那香糯的甜可是解乏充饥的好味道。

府城内，临安府巡检方绍良府上却略显慌乱。女人的惨叫声，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充斥这个不大的院子。

方绍良端坐在院子中，背对大门，面无表情。官衣上的鹌鹑补子在阳光下看着有些不真实。左手扶在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青筋毕露。

老天爷，保佑母子平安。他在心里念叨。保佑完了我给您重修庙——不对，我又不信佛。

“哇——”

少顷，东厢房内一声嘹亮的婴啼响起。

方绍良猛地起身，只两步便跃至房门外，却又忽地止住脚步，腰背笔首，如同一杆标枪扎在地上。

“恭喜巡老爷，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六两，母子平安，母子平安！”一个粗黑的妇人撩开门帘，脸上的笑容里，讨好祝贺各占一半。

方绍良瞬间放松下来，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举步就要往房内走。

“哎——哎，巡老爷，还没收拾好，您还不能进去。”妇人把着门纹丝不动。

“巡老爷，夫人虽然身体底子好，生产也顺利，但却是头胎，还是得精细将养，万万不可落下病根。”妇人见方绍良停步，便接着说。

“要得要得。”方绍良应着，目光却似要穿透那门帘，去看看那新生的婴儿。

“巡老爷，我跟你说，夫人和少爷现在身子都弱，这刀可带着煞气，得解下来，免得撞着煞。”妇人也是个热心肠的，瞧见方绍良腰间还佩着刀，出言提醒。

方绍良愣了愣——可不是嘛，自己缉盗捕贼的，这刀可是没少见血，万一哪个不开眼的刀下鬼冲了婆娘和娃娃，那保准得挨自家老爹和岳丈锤。

自家老爹还好，秀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打在身上也不大疼。岳丈就不同了，那百户官身，可是早些年跟那些安南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拳头怕比砂锅还大。

方绍良后背微凉，赶紧将腰刀和匕首解下，放在门外。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妇人手里，“多谢阿姐，一点心意，拿去给孩子买两块点心。”

“恭喜巡老爷，少爷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妇人忙不迭作揖，接过了银子。八钱往上！这巡老爷，大方！她在心里乐开了花。

方绍良心早己飞到里面去了，那妇人说些什么，却是半字未曾入耳，只是“嗯嗯”应着。

“巡老爷，可以进来了。”两人正说话间，却听得房内一个女声传来，正是家里的老妈子。

闻言，方绍良一把拨开还在喋喋不休的妇人，三步并作两步，急急来到床边。

但见妻子方赵氏侧卧于床，脸颊苍白，眼睛爱怜地看着怀里正在吃奶的小生命，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男人的到来。几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上，亮晶晶的，随着呼吸起伏跃动着。

方绍良屏住了呼吸，蹑声慢行，生怕扰了这不可言述的美好。

“红糖鸡蛋来喽。”黑胖妇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冲了进来。

方绍良皱起了眉头，正待出言训斥，却被方赵氏柔柔的目光堵住了嘴，只得转头，抢在老妈子之前接过碗来。

“夫人辛苦了，喝口汤。”方绍良舀起一勺汤，轻轻吹凉，送至方赵氏唇边。

“你看，娃好丑。”方赵氏喝完了汤，脸上有了点血色，轻笑着说。

方绍良顺着方赵氏的目光看去，只见小东西吃饱了奶，正在襁褓里静静睡着，小小的鼻翼一张一紧，黝黑的头发一绺一绺的，好似春末疯长的草木。

哪里丑了？明明像我。方绍良不服气地默默嘀咕，但没敢说出口。

“也不知道他将来要从文还是从武。”方绍良放下碗，又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方赵氏的手，“这世道越来越乱了，卫所那些战兵老的老，小的小，快要镇不住山里那些蛮子了。还是从武的好，握住刀把子，才保得平安。”

“那你打算给他取个什么名字？”这些大事上，方赵氏向来是由着方绍良做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