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川在榻上躺了七天。
前三天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赵文秀请了临安城最好的大夫,一天三遍换药,又让人去山里挖了三七和重楼,熬成浓汁灌下去。第西天早上,烧退了,人也醒了。
还好没烧成傻子。
方牧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心想。
王垂栋每天傍晚都来,却不带啥像样的礼物——屠夫之子,家里穷,买不起什么像样的礼物。但他每次来,都揣着一本手抄的书。今天《孙子兵法》,明天《吴子》,后天《尉缭子》。他把书放在方牧川枕边,说一句“方兄好好养伤”,转身就走。
第五天,方牧川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翻开王垂栋带来的《孙子兵法》,发现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但句句见血——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的虚言,是真琢磨过的。
他看完一篇,把书放下,对守在门外的仆人说:“去请王垂栋来。”
王垂栋来得很快。
“方兄。”他拱了拱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伤好些了?”
“好多了。”方牧川把那本《孙子兵法》拿起来,翻开其中一页,“始计篇,你写了一句‘兵者,诡道也。然诡道只能胜一时,不能胜一世。欲胜一世,须以正道为本。’——这是你自己想的?”
王垂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什么是正道?”
王垂栋沉默了片刻。“田亩、粮食、人心。”
“说下去。”
“兵再多,没有粮,撑不了三天。粮再多,没有田,撑不了三年。田再多,没人种,撑不了三代。”王垂栋看着方牧川,“所以正道,是让种田的人有田种,有粮吃,有盼头。”
方牧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王兄,你这些话,比我读的那些兵书都有用。”
“方兄过奖了。”
“不是过奖。”方牧川把那本书放下,“王兄,我问你一句实话——如果有一天,我有了一块地盘,有一支兵马,你愿意来帮我吗?”
王垂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方牧川的眼睛,看了很久。
“方兄,你那天在望湖楼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多。”他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陈胜说过,吴广说过,但最后他们都死了。”
“所以呢?”
“他们是死了,但这句话没死。”王垂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方兄,如果你只是说说,我王垂栋看不起你。但如果你是认真的——”
他站起来,朝方牧川深深一揖。“我王垂栋,愿效犬马之劳。”
方牧川没有扶他——不是不想,是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不了。“王兄,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第七天,赵文秀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方牧川正趴在床上翻《尉缭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外公手里拿着一卷绸子裹着的文书。
“外公。”
“嗯。”赵文秀把文书扔在床沿上,“你的百户告身,下来了。”
方牧川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拿起那卷文书,解开绸缎,展开来看。上面盖着兵部的朱红大印,写着他的姓名、籍贯、年龄,以及授职——临安卫新安守御千户所百户。
年方十三的百户。放在太平年间,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但现在是乱世。乱世,规矩就松了,只要有人推,什么事都能成。
“外公。”方牧川把告身收好,抬起头,“你花了多少银子?”
赵文秀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里满是森然。“花啥银子,你救了那么多公子哥,要是连个百户都不给,这临安城进得第一次土匪,就能进第二次……”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你现在是百户了,正六品。等你伤好了,跟我去新安所。我手下那些兵,你随便挑。挑满了,你自己带。”
“我自己带?”
“你不是一首想带兵吗?”赵文秀看着他,“我把丁字百户所给你。一百二十个兵,全是精壮。怎么练,你说了算。”
方牧川沉默了片刻。“外公,你不怕我把兵练废了?”
“练废了,我再给你补。”赵文秀站起来,“但你要是练不好,我饶不了你。”
方牧川点了点头。
赵文秀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对了,那个王垂栋,你想不想把他带到新安所去?”
方牧川心里一动。“外公怎么知道?”
“这几天他天天来,你当我不知道?”赵文秀哼了一声,“这小子我查过了,屠夫之子,府试第二,有胆有识。你要是能把他带过来,给你做文书,省得你自己写那些破烂公文。”
方牧川笑了。“外公,你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
“我不是替你想。”赵文秀推开门,“我是替我想。你早点把兵带好,我早点省心。”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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