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胜负之外

六月十西，辰时。

比试结束的第二天。

秦明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有人敲门。不是那种嚣张的砸门声，是轻轻的、有点犹豫的敲门声。

他放下斧头，拉开门。

门外站着孙铁匠。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两个徒弟。今天没穿那件新衣服，只穿着普通的麻布短褐，脸上也没了昨天那种得意。他站在门口，看着秦明。

“那个小铁匠在吗？”

秦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孙铁匠走进院子，在铁坊门口站住了。

阿青正在里面打铁。他背对着门，没看见有人进来。锤子一起一落，叮叮当当，很稳，很匀。

孙铁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秦明走过去，想叫阿青。孙铁匠摆摆手。

“让他打。”他说。

他就在铁坊门口站着，看着阿青一锤一锤地打。

打了一刻钟，阿青停下来，擦了擦汗。他转过身，看见孙铁匠，愣了一下。

孙师傅没动。

“你打你的。”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阿青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铁匠走进铁坊，在那些工具旁边蹲下来。他拿起那把铜锤，掂了掂。

“好锤。”他说，“哪来的？”

“我自己打的。”阿青说，“用一块青铜料。”

孙铁匠点点头。

他又拿起一把刚打好的镰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把也是你打的？”

阿青点点头。

孙铁匠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光看刃口。刃口泛着微微的蓝光，和昨天比试那把一样。

“淬火谁教的？”

“鲁师傅。”阿青说，“邯郸的鲁老六。”

孙铁匠愣了一下。

“鲁老六？那个打铁的？”

“您认识他？”

孙铁匠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我跟他学过三个月。”他说，“那时候我刚入行，什么都不懂。他教我打铁，也教我做人。”

他看着那把镰刀。

“他教的淬火法子，我还记得。但一首没用好。”

他把镰刀放下。

“你用得比我好。”

阿青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铁匠站起来，看着他。

“后生，我昨天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他说，“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阿青看着他。

“那是为啥？”

孙铁匠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铁料。巴掌大，黑乎乎的，看起来很沉。

“这是我自己炼的料。”他说，“炼了三年，一首没舍得用。”

他把铁料递给阿青。

阿青接过去，掂了掂，又看了看。

“好料。”他说。

孙铁匠点点头。

“是好料。”他说，“我想请你用它打一把刀。”

阿青愣住了。

“我？”

“你。”孙铁匠说，“我打了二十年铁，打不出我想打的东西。昨天看你打那把镰刀，我就想，也许你能打出来。”

他看着阿青。

“你帮我打一把刀。不用急，慢慢打。打好了，我给你工钱。”

阿青看着手里的铁料。

很沉。很黑。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拿到手里就知道，这是好东西。

“您想要什么样的刀？”

孙铁匠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他说，“你看着打。你觉得该打成什么样，就打什么样。”

他看着阿青。

“我相信你。”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孙铁匠走了。

秦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阿青还站在铁坊门口，手里捧着那块铁料。

“秦大哥，”他说，“他为什么找我？”

秦明走过去。

“因为你打得好。”他说，“比他好。”

阿青低下头，看着那块铁料。

“可是……昨天我还赢了他。”

秦明点点头。

“是啊，你赢了他。但他没记恨你。”他说，“他来找你打刀，是把你当个真正的铁匠。”

阿青抬起头。

“真正的铁匠？”

“嗯。”秦明说，“不是对手，是同行。可以互相学，互相帮的那种。”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铁坊，把那块铁料小心地放在墙角，用麻布盖好。

秦月跑过来，抱着豆子。

“阿青哥，那个铁匠来干啥？”

阿青想了想。

“他让我帮他打刀。”

秦月眨眨眼。

“他不是跟你比试吗？”

“是啊。”

“输了还找你打刀？”

阿青点点头。

秦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个人，还挺好的。”

那天晚上，秦明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王瘸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秦家小子，”他说，“那个孙铁匠，今天来干啥？”

秦明把白天的事说了。

王瘸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人有骨气。”他说，“输得起。”

秦明点点头。

“是。”他说，“输得起的人，不多。”

王瘸子看着他。

“你也是输得起的人。”

秦明愣了一下。

“我？”

“嗯。”王瘸子说，“从邯郸到这儿，输了多少回？输了一次又一次，但每次都能站起来。”

他看着月亮。

“输得起，才能活得久。”

秦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月亮。

想起那条盐路。

想起那些死里逃生的夜晚。

想起第一天到这个院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