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魏州

刘行钦正式接了节度使位子。

封赏的事，他也早安排好了。

不少跟罗绍威关系匪浅的将领在那一夜被清洗了，空下来不少位置。

这世道就是这样，许多人能一飞冲天，并不是因为自己有多大本事，而是上面的位子空了出来，恰好轮到了他。

大哥刘行忠沉稳老成，做了行军司马，总领军府事务。三弟刘行勇、西弟刘行安都做了军使，各领兵马。五弟刘行球年纪还小，跟在自己身边侍卫。

亲兵皇甫遇跟了他多年，统领节帅府亲卫。其余几个老人也都各有升迁。

原来的文士在那一夜死了个干净——罗绍威雅好文学，帅府的幕僚、亲吏都跟他亲近，乱中被杀了不少。

刘行钦便在魏州城里寻了个落第秀才郑知章，这人送信去汴州办得利索，便让他做了掌书记，管文书奏表的事。又在城中寻了些识字的，先把架子搭起来。

一连在节帅府中待了数日，处理完军务、赏罚、内外书信诸事，刘行钦渐渐觉得憋闷。

府里不是甲兵林立，便是文书堆积，放眼望去全是熟面孔。他坐在正堂里抬头看见的还是那几根柱子、那几盏灯。窗外天是蓝的，风是暖的，但他出不去。

他心里一动，便想起穿越前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明君——康熙微服私访，乾隆下江南，体察民情，惩恶扬善，好不威风。

“要不，我也换上寻常衣裳，带一两个亲信出去转转？”他把这念头随口一提，当即就被大哥拦了下来。

“万万不可。”

刘行忠面色凝重，连连摇头。他这个大哥平日里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此刻他坐在刘行钦对面，双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刘行钦脑子里。

“如今这世道是什么样子？兵荒马乱，盗匪横行，各镇乱兵流窜，路边强人剪径，连官道都不太平。你一身节度使的分量，偏偏要扮成普通客商出门，万一撞上不长眼的匪徒乱兵，人家哪管你是谁，只当是肥羊一刀宰了。到那时，你一身抱负还没施展，反倒稀里糊涂死在无名之辈手里——”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己经够明白了。

刘行钦心里一沉，刚才那点念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忽然想起大明的闯王李自成。何等英雄，纵横天下大半辈子，打下北京，坐了龙椅，最后呢？九宫山，几个乡勇，一柄三股叉，死得不明不白。一辈子的功业，这么大的英雄，最后就这样憋屈的死了，到头来还不如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战死。

自己如今刚掌魏博，根基未稳，若是真学什么微服私访，落得跟李自成差不多的下场，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大哥说的是。”刘行钦点了点头。

刘行忠的语气缓了缓，“多带些人，走官道，别往偏僻地方去。你是节度使，不是见不得人的贼寇。出去看看可以，但不能拿自己的命冒险。”

刘行钦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

第二天一早，前后簇拥着，刘行钦骑在马上，出了节帅府。

他没有在城里转。城里的街市他看过，商铺开着门，行人来来往往，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但那是表面。真正的东西在城外，在田地里，在那些没有人替他粉饰的地方。

出了魏州城南门，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多了起来。

地里的麦苗刚返青，稀稀拉拉的，不像精心侍弄的样子。田埂上的草比麦苗还高，有些地块干脆荒着，去年的枯草茬子还戳在地里，没人管。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破败得很。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几个老头蹲在石头上晒太阳，衣裳打着补丁，膝盖上的布磨得发白。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正在修锄头，地上散着几件农具，锈迹斑斑的。

听见马蹄声和脚步声，几个人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身后不远处站着一排带刀的军汉，脸色顿时变了。

修锄头的汉子扔下手里的家什，站起来就往村里跑。几个老头也想跑，腿脚不利索，站起来又跌坐回去，脸色发白，嘴唇首哆嗦。

“老人家别怕。”刘行钦快步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一些，“我就是随便看看，跟你们说说话，不是来找麻烦的。”

几个老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一个胆子大些的，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将军……将军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