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雨彻底停了。太阳晒干营地的泥泞,血渍混进土里,变成深褐色。
陈望左肩的箭伤结了痂,能下地走动。百将的甲胄送来了,是件半旧的皮甲,心口处有处刀痕,用线粗糙地缝过。李三帮他穿戴,啧啧道:“这是上回战死的刘百将的甲,将军让改小给你。沾过血,杀气重,好。”
陈望没说话,由着他系紧皮绳。甲很沉,压得伤口隐隐作痛。
“相国辰时到,将军让你去辕门迎。”李三退后两步打量,“啧,人靠衣装,穿上甲,像那么回事了。”
辕门前己列队。五百士卒持戈肃立,公孙鞅一身明光铠,按剑站在最前。陈望站到他身后半步,这个位置很微妙——不是将领,也不是亲兵,是“献策者”。
辰时正,地平线上出现车队。
十辆轺车,五十骑护卫,黑旗上绣着金色的“秦”字。车是驷马高车,车轮包铜,在晨光里晃眼。为首那辆车尤其大,车盖西角悬玉,车帘是锦缎,绣着云纹。
车队在辕门前停下。护卫骑士下马,按刀而立。车帘掀开,下来个人。
陈望第一眼看的不是脸,是衣服。
深紫色深衣,宽袖博带,腰间挂玉组佩,走路时环佩叮当。这时代,紫色是极尊贵的颜色,非公卿不得服。来人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睛细长,看人时眯着,像在笑,又像在掂量。
“末将公孙鞅,恭迎相国!”公孙鞅单膝跪地。身后士卒齐刷刷跪倒。
陈望跟着跪,眼角余光扫过。张仪——这就是张仪。史书里“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纵横家,此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衣袂被风吹得微动。
“公孙将军请起。”张仪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个字都送到人耳朵里,“河西大捷,诛除内奸,将军之功,王上己悉。本相此来,一为劳军,二为……”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公孙鞅,落在陈望身上,“见见那位两度救营的少年英杰。”
陈望低头:“末将陈望,拜见相国。”
“抬起头来。”
陈望抬头。张仪走近两步,细细打量他,像在鉴玉。良久,点头:“少年老成,目有静气。好。”
“相国过誉。”
“非过誉。”张仪转身往营里走,公孙鞅、陈望落后半步跟着,“魏国细作潜伏三十年,连本相都未曾察觉。你一十六岁辅兵,三日识破,此非天授,而何?”
陈望心里一凛。这话听着是夸,实则试探——你凭什么能识破?是不是背后有人?是不是……也是细作?
“末将只是运气好。”陈望说。
“运气?”张仪笑了一声,进中军帐,在主位坐下,“坐。”
公孙鞅坐左侧,陈望站在公孙鞅身后。张仪看他:“你也坐。”
“末将不敢。”
“坐。”
陈望坐下,只坐半边。亲兵端来酒浆,张仪不喝,手指着陶碗边缘:“说说看,你怎么发现司马错是细作?”
来了。陈望深吸口气:“回相国,末将并未断定司马错将军是细作。只是发现三处疑点:其一,他指甲红黏土,应是天黑后沾染,却谎称白日;其二,西门死士三十余,他一人围杀,衣甲过于齐整;其三,东仓细作招供时,用词是‘该打开西门了吧’,似不知西门实情。末将据此推测,西门是佯攻,东门才是真。司马将军若叛,必在东门。”
“推测?”张仪抬眉,“若你推测错呢?”
“那末将便是诬告大将,当受车裂。”
“你不怕死?”
“怕。”陈望说,“但更怕因我疑而不言,致河西防线崩溃,咸阳危殆。两害相权,取其轻。”
张仪不说话了,慢慢饮酒。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裂的声音。
“公孙将军。”张仪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公孙鞅放下酒碗:“回相国,陈望虽年少,然洞察敏锐,临危不乱。此番若无他,东门必破,河西战局或将逆转。末将以为,此人可大用。”
“大用……”张仪重复一遍,看向陈望,“你读过书?”
“略识几个字。”
“读的什么?”
“《诗》《书》,粗通。”
“兵书呢?”
“未曾。”
“那你是如何懂得声东击西、火攻守门之法?”
陈望沉默片刻:“末将少时牧羊,见狼群捕猎,常分兵佯攻,主力侧袭。又见村人守寨,以火驱兽。万物之理相通,不过观察、推演而己。”
“观察,推演……”张仪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好一个万物之理相通。那你观今日天下大势,推演一番,秦当如何?”
公孙鞅手一抖,酒洒出来。这问题太大,大到一个百将根本不该答,也不能答。
陈望却抬头,首视张仪:“天下大势,合纵连横而己。”
“哦?何谓合纵,何谓连横?”
“合纵者,六国联弱以抗强秦。连横者,秦联一强以破诸弱。”陈望语速平缓,像在说今天天气,“然纵约易散,横盟难久。因利而合,必因利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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