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去了哪一界？哪一处凡尘？

仙界的捷报如同夏日的骤雨，一阵紧过一阵，敲打在琉璃瓦上，清脆却带着一种不真切的喧嚣。凯旋的仙军披着荣耀的霞光归来，旌旗招展，仙乐齐鸣，每一道传入耳中的消息都在诉说云芝宇如何以雷霆手段镇压魔患，修复壁垒，功勋彪炳。

可我站在殿门的阴影里，望着那支越来越近、光华万丈的队伍，心脏却一点点沉入冰窖。

没有他。

那支队伍里，有昂首挺胸的仙将，有笑容明媚的仙娥，有他曾带去战神殿的几位副官……独独没有那道素白、孤直，总能于万千人中第一眼便攫住我所有视线的身影。

仙军浩浩荡荡穿过南天门，接受着众仙的欢呼与玉帝的封赏。喧嚣如同潮水，漫过瑶台，漫过玉阶，却唯独漫不进这座被他亲手设下禁制、此刻却冰冷得像座囚笼的殿宇。

我认识的仙太少，少到连打听都找不到门路。那些偶尔投射过来的目光，带着怜悯，或藏着更深的探究，却无人肯为我停留片刻，告知我他的下落。

心口的恐慌如同藤蔓，越缠越紧，几乎要勒断我的呼吸。

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冲回殿内，颤抖着手取出他留下的那枚金色玉符。符纸在他离去后一直被我贴身收藏，带着我的体温，此刻却冰凉刺骨。按照他所说的方法，我凝聚起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点燃符角。

金光一闪，符纸化作一缕纤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片刻，却如同失去了方向的雀鸟，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没有回应。

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留下的最后一道联系，断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当头浇下，我浑身冰凉，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玉柱才勉强站稳。他去哪里了？为何连玉符都无法联系？是伤重到无法回应？还是……遇到了更可怕的事情？

凌澈！对，凌澈！他是训天使，消息定然灵通！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我再也顾不得什么禁令，什么安危，疯了似的冲出殿门，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训天殿的方向奔去。仙云雾霭在身侧急速后退，沿途仙官诧异的目光我都无暇顾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凌澈，问清楚！

运气似乎终于眷顾了我一次。在通往训天殿的云海廊桥上，我撞见了那道银亮的身影。他正与几位仙官交代着什么，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冷肃。

“凌澈仙君！”我几乎是扑到他面前，声音因急促的奔跑和恐惧而嘶哑破碎，“上神呢？云芝上神他在哪里？为什么凯旋的队伍里没有他？”

凌澈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更没料到我会如此失态。他挥手让那几位仙官退下，目光落在我苍白惊慌的脸上，嘴唇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不忍，还有一丝……被我忽略的沉重。

“时遐思仙子……”他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许多，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上神他……一切安好，你无需担忧。”

“他在哪里？”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闪烁，“我要见他！”

凌澈避开了我的目光，侧过身，望向廊桥下翻涌的云海，沉默了片刻，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艰涩地说道：“上神此番镇压魔患，虽功成，但……魔力反噬，伤及心脉根本，灵体……受损颇重。”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不过帝君与药王仙翁已联手施为，暂稳住了伤势。”他话锋一转，语气却并未轻松多少，“只是……那魔气与噬心钉旧伤纠缠，极为顽固，需得上神闭关静修，以自身本源缓缓炼化，期间受不得丝毫惊扰。”

闭关？所以他才没有回来？所以玉符才没有回应？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可我看着凌澈那略显僵硬的侧脸，心头的不安却丝毫未减。

“他……在何处闭关？”我追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凌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次陷入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慌。

“凌澈仙君！”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的希望，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求你告诉我！我必须知道！”

他被我逼得转过身，对上我泪眼朦胧的、满是祈求的目光，终是溃败般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无奈的沉痛。

“罢了……”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像是耗尽了力气，“上神他……灵体受损太重，为稳固神魂，避免魔气彻底侵蚀……不得不……分出一缕最为纯净的本源神识，投入下界，历劫重修一遭，借凡尘轮回之力，洗练灵体，磨砺道心……”

分神下界……历劫……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

所以，他不是简单的闭关。他是将一部分自己，投入了那充满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的凡尘，去经历我不知道的磨难与苦楚！而他留在仙界的本体，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与脆弱？

难怪玉符没有回应！他的主体意识恐怕已陷入沉睡，或者绝大部分都已随那缕神识沉入凡间！

巨大的冲击让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凌澈下意识地伸手扶了我一把，却被我猛地推开。

“在哪里？”我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去了哪一界？哪一处凡尘？”

凌澈看着我眼中燃烧的、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再也瞒不住，或者说，知道即便隐瞒，我也绝不会放弃。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吐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遥远、陌生，却从此将与我命运紧密相连的下界之名。

得到答案，我片刻也没有停留，转身便朝着来时的方向冲去。凌澈在身后似乎唤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未尽的话语与担忧，但我已听不清了。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找到他。

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模样，无论要经历什么。

我一定要找到他。

仙界的清冷，天规的森严，自身的微弱，此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我冲回那座空寂的殿宇，目光扫过他静立的灵池，抚过他批注的典籍，最终，落在那块已被我炼化得通体玄黑、隐泛幽光的金属碎片上。

我将它紧紧攥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奇异地给了我一丝力量。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下界仙凡通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芝宇，等我。

无论你是仙是凡，是神是人。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