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升米恩，斗米仇

“把这三个人连人带车给我轰出去。”

袁武指了指巷子口

“以后赵家的货，食肆一律不收。”

赵长风一看这阵势，非但不怕，反而往地上一坐，撒起泼来。

“杀人灭口啦！

夏家食肆的管事贪墨东家钱财，被拆穿了要打人啦！”

赵长海也跟着大喊：

“夏东家！夏东家你快出来看看啊！

你底下的奴才蒙骗你啊！”

赵长河吓得脸都白了，想去拉两个弟弟，却被赵长风一把甩开。

“大哥你别管！

今天非得把这事闹大，让夏东家看清这姓袁的真面目！”

袁武气得直咬牙，刚准备让护院动手把人拖走。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夏沐穿着一身青色窄袖长衫，跨出门槛。

她脸色十分难看。

虽然刚刚通过时空门回到明朝，不过双方的对话她几乎都听在耳中。

“吵什么？”夏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地上的赵长风。

赵家三兄弟一看正主出来了，眼睛全亮了。

赵长风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直接冲到台阶下，扑通一声跪下。

“东家！您可算出来了！

您要是再不出来，我们兄弟几个就要被这姓袁的打死了！”

赵长海也凑过去，指着袁武：

“东家，您千万别被他骗了！

他假传您的命令，把十五文一斤的螃蟹硬生生压到几文钱一只，还骗我们说苏州的螃蟹便宜！

他这是两头吃，贪您的银子啊！”

赵长河站在后面，满脸期盼地看着夏沐，等着这位“青天大老爷”给他们做主。

夏沐没理会地上的两人，转头看向袁武。

袁武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东家，我按您交代的价钱收货。

他们非说我吃回扣，堵在门口闹事。”

夏沐点点头，重新把视线落在赵家兄弟身上。

“说完了？”夏沐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

赵长风连连点头：

“说完了！东家，您赶紧把这黑心肝的管事给辞了。

咱们以后的货，还按去年的价钱直接交给您！”

夏沐气极反笑。

她走下台阶，来到那辆装满大闸蟹的独轮车前。

伸手掀开竹筐上的水草。

蟹的品质虽然比不上苏州的，但是确实不错，比现代大规模养殖的蟹还是要好上一点的。

“降价，是我定的。”

夏沐转过身，直截了当。

这话一出，赵长风和赵长海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赵长河更是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东、东家……”赵长风结结巴巴，

“您、您别开玩笑了……这价钱……”

“谁跟你们开玩笑？”夏沐冷下脸，

“你们真以为就你们能抓螃蟹？”

夏沐指着筐里的螃蟹。

“就这种成色，我给你们三文钱一只，已经是念在去年合作过的情分上了！”

夏沐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赵长风。

“苏州太仓的货，三两以上的纯野生大蟹，底板白净，蟹黄饱满，人家只要一文钱一只！

要多少有多少！

你们觉得苏州远，运不过来？那是你们见识短！”

赵长海还不死心，梗着脖子反驳：

“不可能！一文钱一只？

那连打渔的力气钱都不够！

您肯定是被别人骗了！”

夏沐摇了摇头，对这种井底之蛙彻底失去了耐心。

“袁武。”夏沐叫了一声。

“在。”

“去后院，搬一筐昨天刚从苏州运过来的货，给他们长长见识。”

没一会儿，袁武提着一个竹筐走出来，重重地放在赵家兄弟面前。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袁武一把掀开盖子。

筐里爬满了青背白肚、金爪黄毛的大闸蟹。

每一只都比赵家送来的要大上一圈，活力十足，在筐里沙沙作响。

最关键的是，每一只蟹都被整整齐齐地用稻草捆扎好了，干干净净。

赵家三兄弟全傻眼了。

赵长河蹲下身，颤抖着手抓起一只苏州蟹。

那沉甸甸的分量，那干净的底板，根本不是他们太仓水沟里捞出来的那些泥腿子能比的。

“这……这真是苏州的货？”

赵长河声音发颤。

“一文钱一只的货，比你们十五文一斤的还要好。”

夏沐看着他们，

“现在，你们还觉得袁武贪了你们的钱吗？”

赵长风和赵长海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刚刚闹得多凶，现在就有多丢人。

赵长河缓过神来，赶紧拉着两个弟弟给夏沐赔不是。

“夏东家，是我们瞎了眼，是我们猪油蒙了心！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货我们卖！

四两的三文钱，我们卖！”

赵长风也跟着附和：

“对对对！我们卖！以后都按您的规矩来！”

夏沐看着这两张谄媚的脸，以及旁边那张满是纠结的脸，心里一阵厌烦。

她总算知道什么叫升米恩，斗米仇！

给他们点好脸色，就敢蹬鼻子上脸。

今天敢堵在后门骂管事，明天要是自己不在，他们是不是敢直接砸店？

当初赵长海和赵长风的以次充好，就已经让她有些不满。

要不是看在赵长河还算老实的份上，加上当时供货商只有他们赵家一家。

她恐怕早和对方断了联系。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给过机会了，这两个家伙居然完全不知悔改。

至于旁边一脸纠结的赵长河，夏沐也是相当失望的。

如果说一年前，他拦不住赵长海和赵长风，她是相信的。

但收了一年蟹，赵长河挣的钱是家里最多的，在家中的话语权必然今时不同往日。

即便在家里说不上一言九鼎，但是想要阻拦两人，也肯定是做得到的。

今天这出闹剧，说是赵长风和赵长海两个人在闹，实则赵长河也有不少的责任。

忠诚不彻底，就是彻底不忠诚。

她确实是个念旧情的人。

但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实在让她没有任何挽留的想法。

“晚了。”夏沐语气平淡。

赵家兄弟愣住了。

“东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长河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夏沐指了指巷子口。

“字面意思。

带着你们的螃蟹，滚。”

夏沐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夏家食肆，以后不再收赵家村任何一只螃蟹。

袁武，关门。”

“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直接关上，把赵家兄弟彻底隔绝在外。

赵长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着满车的大闸蟹，肠子都悔青了。

厚重的木门死死闭合，彻底隔绝了院内的视线。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辆装满大闸蟹的独轮车孤零零地停在原地。

赵长风瘫坐在青石板上，呆呆地看着紧闭的后门，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

全完了。

这可是整整三百斤的毛蟹！

以前十五文一斤，这一车能换四两多银子！

就算按刚才袁武说的价，也能换个好几百文钱。

现在，一文钱都没了！

最重要的是，整个应天府，除了夏家食肆这里愿意收毛蟹以外，其他压根没有地方会收。

“东家！夏东家！”

赵长风猛地扑到门上，双手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您大人有大量，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赵长海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凑到门前，跟着一起嚎丧。

“夏东家，我们也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啊！”

“这蟹我们按三文钱一只卖给您！

不，我们这些蟹也按照苏州的价格！”

两人鬼哭狼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赵长河站在独轮车旁，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两个弟弟那副摇尾乞怜的丑态，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窜到了头顶。

“别嚎了！”

赵长河大吼一声，大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赵长风的衣领，猛地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赵长风脸上。

赵长风被打懵了，捂着脸愣在原地。

“大哥，你打二哥干什么！”

赵长海急了，赶紧去拦。

“我打他？我恨不得打死你们两个畜生！”

赵长河双眼通红，指着两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来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我说价钱降了就降了，好歹是个进项！”

“你们呢？非要在门口闹！

非要给人家管事泼脏水！”

“现在好了？夏东家彻底不要咱们的货了，你们满意了？！”

赵长风捂着脸，梗着脖子反驳：

“我怎么知道苏州真有那么便宜的货？

我还以为是那个姓袁的故意骗我们！！！”

“你还敢顶嘴！”赵长河气得一脚踹在赵长风肚子上。

赵长风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赵长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根本不敢上去扶。

“人家夏东家什么身家？

那是能跟官府老爷说得上话的人！”

“人家犯得着拿一筐蟹来吓唬你个泥腿子？”

赵长河指着独轮车上的竹筐，气得直跳脚。

“这么多蟹！

现在卖给谁去？

你俩给我把这些玩意全吃了！吃不完谁也别想回家！”

赵长海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大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求求夏东家啊……”

“求？怎么求？”赵长河惨笑一声，

“人家把话都说绝了，你就算跪死在这，人家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推上车，滚回家！”

院子里。

夏沐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门外赵家三兄弟的争吵声、哭喊声，清晰地传进院子。

袁武站在一旁，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盘算了一番。

“东家。”袁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听外头这动静，赵家老大是真急了。”

夏沐放下茶杯，没搭腔。

“要不，我出去把他们叫回来？”

袁武试探着提议，

“现在去压价，别说三文钱一只，就算按苏州那边的价钱，一文钱一只，他们也绝对肯卖。”

“这么多蟹，一文钱收进来，咱们稳赚不赔。”

夏沐抬起头，看了袁武一眼。

“袁武，你觉得我缺这几百文钱？”

袁武一愣，赶紧低头：

“东家财大气粗，自然不缺。

但做买卖，能省一分是一分……”

“省钱不是这么个省法。”

夏沐打断他。

她站起身，走到刚才那筐苏州大闸蟹前，踢了踢竹筐。

“第一，赵家送来的货，品质太差。

应天府这边的水质养出来的蟹，始终比不上苏州的。

就算一文钱一只收进来，卖给客人，砸的是咱们自己的招牌。”

夏沐竖起一根手指，接着竖起第二根。

“第二，人品不行。”

“去年咱们给十五文一斤，那是天价。

他们不仅不感恩，还在背后搞小动作，以次充好。”

“今天嫌价钱低，就敢堵在门口闹事。”

“这种人，贪得无厌，又蠢又毒。”

夏沐冷笑一声。

“今天你用一文钱收了他们的货，他们为了活命会答应。

但心里肯定记恨上你了。”

“等哪天咱们遇到点麻烦，这种人绝对是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的。”

“做买卖，宁可多花点钱找个安分守己的，也绝不留这种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袁武听完，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他刚才只顾着算经济账，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现在仔细一琢磨，赵家这三兄弟确实是个隐患。

“东家教训得是。”袁武心悦诚服地抱拳，“是我考虑不周。”

夏沐摆摆手，重新坐回石凳上。

“行了，这事翻篇。应天府这边的货，以后一律不收了。”

“那咱们的货源……”袁武有些迟疑，

“全靠苏州那个老头一家供货？

您昨天不是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吗？”

“对，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夏沐点点头，

“但这篮子，不一定非要在应天府找。”

“苏州那么大，太湖那么宽，难不成只有那个村子能抓螃蟹？”

夏沐看着袁武。

“你明天再跑一趟苏州。”

“别去昨天那个渔村。

去太湖的另一头，或者去太仓那边的水路枢纽转转。”

“重新找一家老实本分的渔户。

规矩还是一样，三两的一文，四两的两文，五两的三文。”

“不管找多少家，只有一个要求：货要好，人要老实。”

袁武立刻挺直腰板：“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苏州，保准给您找个靠谱的供货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