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枪是秋天发下来的。
那天后勤的人扛着木箱爬上阵地,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新手枪。
葛望木拿起一把,拆开包装,握上去的那一瞬间,手指就僵住了。
这个握把的弧度,这个扳机的位置,这个重心分布——他太熟悉了。
他想起美霞做的那把枪。
想起她趴在桌上画图的样子,想起她手指上缠着的胶布,想起她站在靶场上,眼睛亮亮地说“大哥,你看看”。
这把枪不是那把,是量产型的,表面处理更光滑,零件更精密,和那个握在手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葛营长,这枪真不错。”旁边的战士小刘举着新枪,翻来覆去地看,“握着得劲儿,比我之前那把轻了不少。你看这个握把,弧度刚刚好,虎口不用张那么开。”
另一个战士老周也凑过来,打了一梭子试射,回头咧嘴笑了:“后坐力小了!连发的时候枪口不往上蹿,第二发好瞄多了。这谁设计的?真他娘的好使!”
葛望木没接话,只是握着手里的枪,拇指在握把上慢慢摩挲。
他想说,这是我妹妹做的。可他不能说。
师长交代过,美霞的名字不能往外说,她还小,现在不安全。
他只能把那股自豪感压在心里,压得满满的,满到嗓子眼,可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国家进步了,”老周在旁边感慨,“以前咱们用的枪,要么是缴获的,要么是仿制的,啥时候有过咱们自己顺手的东西?你看看这把,跟苏联人的不一样,跟鬼子的也不一样,就是照着咱们的手做的。这说明啥?说明咱们也能造自己的东西了。”
小刘点点头:“所以咱们得打赢。打赢了,这些东西才能继续造,造更好的。”
几个战士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葛望木站在旁边,没插嘴,可他的手指一直没离开那把枪。
他想起美霞交上图纸那天,师长说的话——“少年出英才”。现在这个英才,就在他身边,在这把枪里。
每一把送到前线来的改进型51式,都有她的心血。
那些改动的数据、调整的弧度、减掉的那一百多克重量,都变成了战士们手里的顺手、心里的踏实。
他把枪别在腰间,拍了拍,弯腰钻进了战壕。
远处的山脊线上,敌人的阵地黑黢黢的,像一头趴着的野兽。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把枪一直跟着他。
行军的时候在腰间,打仗的时候在手边,睡觉的时候枕在头下。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把枪摸出来,在黑暗中握一握。那个弧度,那个手感,让他想起家。
想起美霞趴在桌上画图的样子,想起静茹站在院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娘在灶房里忙活的样子,想起爹坐在院子里抽烟袋的样子。
想着想着,就不那么难熬了。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前线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葛望木的手上裂了口子,耳朵冻了疮,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可他没受过一次大伤。
有时候炮弹落在身边,有时候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可他就是没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每次打完仗,摸摸怀里那枚平安符,还硬硬的,还在。
青岛的冬天比前线暖和多了,可沈静茹的心里头,一天比一天焦灼。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可她就是不想歇。
她每天照常去医院上班,给病人看病、换药、写病历,忙得脚不沾地。
葛母劝了她好几回,说静茹你别累着了,在家歇着吧。
她嘴上答应,第二天又穿上白大褂出了门。
不是不想歇,是不敢歇。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葛望木。
他在哪儿?在干什么?吃没吃饭?受没受伤?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往脑子里钻,钻得她坐立不安。
只有忙起来,手上有活干,脑子里有东西想,才能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葛母看出来了,也不多劝,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炖汤、煮粥、炒菜,营养跟得上,身子才能养得好。
美霞也忙。
她白天在研究所泡着,晚上回来陪嫂子说话。
她知道嫂子心里苦,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就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说研究所的事,说孙工又夸她了,说老赵又做了个难做的零件,说今天的食堂做了红烧肉,可惜没有娘做的好吃。
沈静茹听着,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不说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生产前一周,沈静茹终于歇了。不是她想歇,是实在走不动了。
肚子大得弯腰都费劲,脚肿得穿不进鞋,走路得扶着墙。
葛母下了死命令,说不准再去医院了,在家好好躺着。
沈静茹这回没犟,乖乖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里头的小东西一下一下地踢她。
“娘,”她有一天忽然说,“这孩子跟他爹一样,不老实。成天在里头翻跟头。”
葛母笑了:“男孩都这样。当年老大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比他还能闹。”
沈静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葛母看见。葛母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拍着。
生产那天,是个晴天。
沈静茹凌晨三点多开始疼的。
起初是隐隐的,她没当回事,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疼得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到四点的时候,她忍不住了,喊了一声娘。
葛母披着衣服跑过来,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要生了。“美霞!美霞!快起来!去叫车!”
葛母的声音又急又稳,一边说一边扶着沈静茹起来,给她穿上外套。
美霞从床上跳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跑到军区门口喊了辆吉普车,司机一看是孕妇,二话不说踩了油门就往医院开。
到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已经开了,推进产房。
葛母要跟进去,护士拦了一下,说家属在外面等。
葛母急了,说我是她婆婆,她男人在前线打仗,身边没人不行。
护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静茹,沈静茹疼得满头大汗,可还是点了点头,说让她进来吧。
产房里的灯白得晃眼。
沈静茹躺在产床上,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疼是一阵一阵的,来的时候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去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了。
葛母站在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给她擦汗。“静茹,别怕,娘在呢。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沈静茹咬着嘴唇,没喊。
她不是不疼,是不想喊。喊了有什么用?喊了那个人也听不见。他不在。
他离她千里之外,在炮火连天的地方,在冰天雪地的战壕里。她在这儿生孩子,他在那儿拼命。
她不能喊,她喊了他会担心。
可眼泪是止不住的。不是疼哭的,是想哭的。
从进产房到孩子落地,前后不过一个钟头。
比葛母预想的快多了。
沈静茹这胎养得好,胎儿不大,位置也正,生得顺利。
最后那一下,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攥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然后就听见了哭声。
不是她的,是孩子的。
“哇——哇——”
嘹亮,有力,中气十足。
葛母的手抖了。
她看着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是血的小东西抱起来,剪断脐带,擦干净,裹上小被子。
那小东西哭得惊天动地的,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是个小子,”护士笑着说,“胖乎乎的,六斤二两。”
葛母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静茹,你看看,”她把孩子凑到沈静茹面前,“你看看,像不像他爹?”
沈静茹累得浑身散了架,可她撑着眼皮看了一眼。
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看不出像谁。
可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葛望木的孩子。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那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她碰了一下就不敢再碰了,怕碰坏了。
“像的,”她哑着嗓子说,“像他爹。”
美霞从家里赶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抱出来了。
她跑进病房,看见嫂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嘴角弯着。
看见娘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眼眶红红的,可笑得合不拢嘴。
“娘!嫂子!”她跑过去,凑到娘身边,低头看那个小东西。
小东西睡着了,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美霞,你当姑姑了。”葛母笑着说。
美霞看着那个小东西,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说什么,可嗓子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小心地、轻轻地,碰了碰那小东西的手。
那手小小的,还没她一根手指头大,可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娘,嫂子,我去给大哥写信。”她说完就跑了出去,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哭了。
本章 第767章 葛美霞(25) 来自 柒柒爱吃锅包肉 的《综影视:不一样的活法》。烟雨文学网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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