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黨爭。
第34章 入V二更
我記得楚王, 他是先皇第七子,生就一副好相貌,文采斐然, 也向來風流,京中多傳聞他與諸多已婚婦人有所往來, 令諸多仕宦面上慘綠,也有諸多年輕娘子為他神魂顛倒, 茶飯不思。
而他在太子謀逆一案之中為其求情, 哭訴兄弟手足之情,並絕食數日以求先皇寬容, 令世人都盛讚他為重情輕利之人。
當年太子有宴時, 因內外眷之分,我與楚王恰好在同一席, 席間另有諸多年輕男子, 大約是太子有意讓他們熟識, 酒過三巡之後, 眾人皆有醉意, 開始吹捧楚王風流之姿,嘗過諸多女子滋味, 實在羨煞旁人。
世間往往多對女子苛刻,評頭論足, 以作談資,我不知話題為何會扯向此處,不由沉眉,頗覺厭惡, 楚王卻說:“女子而已。”
隨後他向我望來, 道:“范駙馬喜歡怎樣的女子, 雖說你我是姻親,但你終究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子,嘴上說一說,也沒什麽。”
我搖首,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卻忽覺有些悲戚,緣何他們可以這樣毫無顧忌,隻將女子當作一件新鮮器物一般評賞。
楚王又笑了笑,道:“這樣也套不出你的話,看來我們范駙馬,果真是世間難得的情種阿。”
眾人開始起哄,說我被公主管得太嚴,失了血性,我冷眼望向他們,隻覺那股悲戚化作氣憤,於是怫然起身,在他們驚詫目光之中甩袖離去,此後再未與他們,與楚王同席。
當夜公主親來我院中,詢問我發生何事,那時我在青雲亭中獨坐,月夜清朗,我不知該如何回答,隻說:“我希望公主能夠被珍重,被好好對待,而不只是……”
不是一件可有可無的衣裳,但我不知如何去說那句話,隻覺得無論怎樣說,都是對她的侮辱。
公主靜默片刻,在我對面坐下,輕聲道:“范評,這樣就很好。”
我疑惑不解,但公主撐著下頜,望著朗朗明月,道:“能常見青雲亭中的明月,就很好。”
我不由失笑,心頭不快被一掃而淨,卻又與她打趣:“天底下的月亮不都是一樣的麽,難道青雲亭裡的月亮長了耳朵,更可愛些?”
她側目望來,漆黑眸子映照月明之輝,像是嬌嗔,又像是不滿:“范評,你真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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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公主口中,我得知如今楚王在朝中任重職,深受今上器重,而此前戶部出了事,安遠侯與王侍郎被逐出京,戶部之位便有了空缺,陳學士提議由茗州出身的尚刺史接任,可令戶部另換氣象,但今上則屬意直接由劉員外郎升任,朝中爭論不休,一拖再拖。
公主道:“劉員外郎之女,被賜給楚王為繼妃,半年前方才完婚,皇帝要保他,無可厚非。”
我不由沉默,從古至今,君臣也好,百官也罷,都不免陷入黨爭之中,被卷入權力的漩渦,有些人成功了,成為攪弄風雲的鐵棍,有的,則被卷落成白骨,下場淒涼。
她的大長公主之位,想必走得亦是步步艱難,即使我期盼她平安快樂,卻終究無法再為她做些什麽。
“公主與今上不和麽?”我自她的話中得出一些猜測,忍不住問道。
公主望一望我,淡淡道:“他年紀小,朝中老臣諸多,難免會覺得我這個姑母有越俎代庖,藐視聖恩之嫌。”
今上其實也才十三歲而已,最是衝動不可一世的年紀。
朝局講求製衡,我想起當日公主宴飲,薛觚攜太后贈禮而來,令安遠侯之妻林娘子顏面掃地,這樣看來,或許公主與太后交好,卻又為何與今上不和呢?
我沉吟片刻,問出心中所思。
公主卻未回答,只是輕輕挑眉,唇角似有細小上揚弧度,道:“范評,你在擔心我麽?”
我一怔,微微動唇,卻發現自己似乎又陷入她所設陷阱,啞然無言,頓覺有些懊惱,卻不知該如何反駁她,想了想,隻道:“是,我為公主而擔心。”
公主微愣,指尖輕輕捏緊那張被她翻來覆去觀摩的狀紙,雙眸睜了睜,跳入幾抹天光明媚,片刻,她微微側首,將手中狀紙輕甩,拂在我的面上,她袖上冷梅香與紙上徽州墨香交纏,闖入我的鼻腔,令我神思輕輕震顫。
我的視線被墨跡白紙阻攔,看不見公主神情,卻恐怕狀紙被吹走,慌亂接下壓住,再抬首時,她又是那副淡然神色,似乎方才的明媚只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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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兩日,大理寺遣司直來報,說前日剛入獄的張氏父子叫囂著要見我,稱我為晉陽大長公主近侍,說只要他的女兒向大長公主說情,他們便能夠出去,到時候必饒不了刑獄眾人。
獄丞不敢怠慢,所以上報,才有司直來府上詢問是否有此事。
我深覺無言,張氏父子將我打暈送給劉氏時怎麽沒有想起我是大長公主的近侍,但我仍決定去見一見他們。
他們的事,原本該交托京兆尹,但牽扯了劉氏,所以一並歸攏到了大理寺。
我略作整理,隨司直自後門而出,那裡停著一輛老舊馬車,將要上車時,卻見一輛華蓋車輿疾奔而來,擋住了去路,看製式,是為公主出行所用,停在後門,其實不合禮製。
司直亦發覺,上前向車中人行禮,片刻,車簾被揭開,汀蘭自其中而出,呼喚我:“娘子請上車輿。”
司直向我望來,眼中驚訝,我不知公主用意,但這樣招搖的場面,並非我所求,因此只是向汀蘭回了禮,便跳上了司直所備的馬車。
自車窗外望去,司直似乎又跟公主說了些什麽,隨後回到此間,對我道:“娘子坐好。”
他的語氣頗為恭敬,與先前將信將疑的模樣大為不同,我甚至在想,倘若我真的求情,他們即使懲處張氏父子,也會從輕發落,以討好晉陽大長公主。
這便是權力帶來的稗益,而我曾深受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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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時,我與司直趕到大理寺,我鑽出車廂,回首望見公主的車輿停在不遠處,想必她應當明白了我的推拒,此刻不該出面。
隨後,司直引我入刑獄,我曾兩次踏入此種地方,一次為了薛觚,一次因為自己,而如今以張萍兒的模樣去見她的父兄,令我又回想起一段不堪的往事。
張氏父兄被分別關押,卻恰好能夠與對方相識,及至我來時,張父奄奄靠在石壁上,衣衫破爛,滿面汙垢,張氏比他好一些,見到我,激動跳起,抓住兩側柵欄,一張臉擠在空隙處,雙目睜圓,幾乎迸出。
他向對面不斷揮手,口中喊道:“阿爺!阿爺!是萍兒,萍兒來救我們了!”
張父目色茫然,四下搜索,才抬首望見我,怔愣之後即刻撲了上了,如張氏一般伸手要來抓我:“萍兒!你得救我們,你一定得救我們啊!”
我垂目不答,隻側首請司直暫且離開,或許懾於公主身份,他略作猶疑,便留我在此地。
張父見司直離開,雙目幾乎放出光來:“萍兒,阿爺就知道你有出息,你果然在大長公主身旁受寵是不是?!快!快救救我跟你哥哥,這刑獄不是人待的地方,你聽!”他一指刑獄深處,“那裡頭鬧鬼,嗚嗚呀呀的,一直往我耳根裡鑽,阿爺害怕呀,你救救阿爺吧,還有你哥哥,他哪裡吃得住這種苦……萍兒……萍兒阿……”
他一邊說,一邊嗚咽,形容淒慘,而身後張氏亦哭泣起來:“萍兒,你要有法子,便救救我們罷,你望了,哥哥小時候還讓你騎小馬,給你買糖葫蘆,你不要恨我們,不要恨我們好不好?”
他們心知肚明,自己做了錯事,卻又以這樣聲淚俱下地可憐狀來求饒,倘若是張萍兒,或許又會心軟放過他們。
可我不是張萍兒,我抬首,以冷然目光凝視張父,他一怔,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卻又即刻上前,神色更加悲惶:“萍兒,阿爺知道錯了,你救我們出去,阿爺以後再也不賭了,不賭了,好不好?咱們就好好的過,你要是想在大長公主府,那就一直待著,阿爺再不讓你嫁人了,你看看你哥哥,到如今還是光棍一個,你行行好,莫讓我們張家絕了後,萍兒阿,你就行行好救我們出去吧!”
身後張氏亦激烈應和:“萍兒,好妹妹,阿娘死的時候就讓你我互相扶持,照顧好阿爺,如今正是實現諾言的時候阿,你不想九泉之下見到阿娘,令她失望吧!”
他口中的阿娘令我頗為恍惚,這一瞬間,我的命運與張萍兒似乎重合在一起,我的阿娘,也是這樣,擔憂著一切,對我父親亦是真心以待,可是最終又是什麽下場呢?
我微閉目,深深吸氣,向張氏父子道:“我並不是你的女兒,也不是誰的妹妹,張萍兒已經死了,而即使在她死後,你們也不肯放過她,你們深知,這世間除了你們,沒有人會知道她的下落,她的身份與處境,也斷不會有人去救她,她會被折磨,在絕望與痛苦之中再死一次,倘若你們口中的父女、兄妹,便是這樣的東西,那乾脆徹底斷絕了關系,也好過被你們噬骨吸血,一生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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